椰樹監獄 （Coconut Tree Prison) 是富國島上最令人痛心的地方。它見證了二十世紀絕大部分時間籠罩越南的政治分裂。在椰樹監獄，被視為意識形態敵人的同胞被施以「創意」酷刑，充分體現了政治分裂的殘酷現實。

在越戰期間，無論是親美南越或是共產北越雙方都犯下了極為嚴重的危害人類罪。在椰樹監獄，施暴者是越戰時與美國結盟的南越人。北越最終取得了勝利，而時至今日，越南仍然是東南亞唯一也是最後一個共產主義壁壘。

椰樹監獄的歷史很簡單。法國人在富國島設立了一個戰俘營，作為關押反殖民主義者的拘留中心。監獄的管理者是歷屆繼承衝突一方的當局 — 先是法國，然後是與美國結盟的南越政府。

「椰樹」（越南語：Trai Cay Dua）這個名字更像是一家小巧精緻的旅館。這座監獄之所以得名，是因為正如其名，囚犯們必須在這裡種植椰子樹。 1949年，法國人接管了中國國民黨在富國島留下的設施（國民黨最終逃往台灣，並在那裡建立了中華民國）。法國人在這裡設立營地，關押在越南大陸各地俘虜的越南民族主義戰士（主要是共產黨人）。鼎盛時期，這裡關押的囚犯人數高達14,000人。營地佔地約40公頃，由A、B、C、D四個區域組成。

越戰期間，南越政府在1960年代重建並擴建了該營地。當時，營地分為12個區域，每個區域又分為4個營房。每個營房最多可容納950名囚犯。到1972年，營地關押的囚犯人數一度高達4萬人。戰俘和政治犯都被關押於此。該營地一度由美軍重兵把守。據估計，在1967年至1973年的五年間，約有4,000人死於此地。營地內發現了亂葬崗。

椰樹監獄在整個越南都臭名昭著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，即使在越戰結束後，這座監獄很可能仍然是富國島最廣為人知的標誌。越南共產黨政府在1975年越戰結束後關閉了這座監獄。

我從Khem海灘度假村步行約40分鐘到達椰樹監獄。

酷刑

博物館重點展示的是1969年至1972年間強迫囚犯遷往新活動區的行動。這場行動始於大規模逮捕，隨後是對集中營中的囚犯進行系統性的酷刑。

那裡的酷刑是系統性的，無論是時間安排或酷刑手段都十分慎密。集中營裡有固定的時間對囚犯進行毆打。據說，囚犯遭受了45種酷刑，包括古代和現代的各種酷刑（其中一些相當「創新」，詳見下文）。酷刑的目的之一是收集有關戰爭的情報，例如革命者的組織、領導層、指揮部以及越獄情況。但我懷疑其中也包含仇恨和惡意。

椰樹監獄如今已成為一座露天博物館，但那些在此遭受酷刑致死者的亡靈依然縈繞於此。他們透過戰爭中顯而易見的非人道行為發出控訴，而這一點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現。這些建築簡陋不堪，由鐵皮屋頂和牆壁搭建的棚屋組成。有些區域之間用密集的鐵絲網隔開。環境本身就帶有明顯的殘酷特徵 — 不僅僅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。只要看一眼這些建築，就能感受到囚犯們曾經忍受的苦難。在越南的熱帶夏季，棚屋裡酷熱難耐；而在冬季，海風凜冽，寒氣逼人。

除了惡劣的環境，囚犯們的食物也極為匱乏，即使能吃到，也難以下嚥。他們只能吃到腐壞的米飯和變質的魚，如果幸運的話，或許還能得到一小撮鹽來調味。

如後文所述，館內述說的寫法是典型的共產主義宣傳風格，但我們也必須認真看待其中的內容。從這些描述中辨別事實需要動動腦袋，但其中許多說法都是事實。

老虎籠

第一個展示酷刑的場所是老虎籠 (Tiger Cage)。博物館在籠子裡放置了真人大小的人體模型，以展示囚禁老虎的過程。

老虎籠是用鐵絲網圍成的，大小剛好可以關一定數量的人。有單人籠，也有能關3到5人的籠子。有些囚犯被迫整天站在籠子裡，有些則被迫整天躺著。囚犯在籠子裡只穿著短褲，沒有上廁所的時間。

不難想像，長時間被囚禁在這樣的籠子裡，囚犯的皮膚會被剝掉。無論天氣炎熱或寒冷，他們都要忍受各種自然因素的侵擾，包括昆蟲和蚊子的叮咬。據說，監獄管理人員會在冬天用冷水沖洗他們，在炎熱的夏天用熏蒸劑沖洗。

囚犯們被關在這些籠子裡長達數日，有些人因暴露在惡劣環境中以及皮膚傷口的雙重折磨而死亡。展覽的這一部分會給參觀者帶來相當大的衝擊，因為它是進入博物館後首先映入眼簾的設施。

其他酷刑

除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虎籠，還有一種叫做「卡特索老虎籠」（Catso Tiger Cage）的酷刑，它很像貨運貨櫃，但非常狹小。囚犯們會被關在這種籠子裡好幾天，不得呼吸新鮮空氣。籠子裡的空氣非常稀少，而且毋庸置疑，酷刑的一部分取決於越南這一地區極端的氣候條件。白天可能酷熱難耐，夜晚則可能寒風刺骨。卡特索老虎籠是一種懲戒手段。

監獄裡還有其他一些「經典」的酷刑，例如釘釘子、電擊、拔牙和沸水浸泡。

生存之道

椰樹監獄的囚犯們以越南人民在戰爭中生存的典型方式倖存下來。我曾造訪越南各地不同的歷史遺跡，並注意到越南人有一種奇特的、獨特的執念，那就是利用地道作為生存和作戰的主要手段。西貢有著名的古芝地道 （Cu Chi Tunnels），廣治有永莫道地道 (Vinh Moc Tunnels)。在椰樹監獄，囚犯們也靠挖掘道地逃跑。

事實證明，在椰樹監獄，挖掘地道是最有效的越獄手段。監獄內部的抵抗也是有組織的。據說，越共在監獄裡設立了一個地道挖掘小組。囚犯們用餐具、湯匙、鐵絲網、鐵樁和塑膠起重機等自製工具來挖地道。

他們先在木質地板平台下挖洞，然後從地下穿過。洞口以精心鋪設偽裝。最成功的越獄計畫是在A4分區挖掘的一條長113公尺、深1.5公尺、直徑0.65公尺的隧道。這條隧道幫助41名囚犯成功逃脫。這是1971年最成功的越獄事件。

照片：B2分區13號房間是第一條隧道的挖掘地點。 21名囚犯透過這條隧道逃脫。

如今，博物館裡保留並擴建了一條當年的越獄隧道，供遊客親身體驗當年的越獄場景。我的手機沒電了，隧道裡大部分時間都漆黑一片，所以能親身走過這條隧道感覺非常刺激。我只能摸索著前進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其他越獄方式

囚犯們之間有著深厚的友誼，因為他們對越南的未來有著共同的願景，最後走到了這裡。廚房是製定抵抗計畫的地方。囚犯們可以在做飯的同時進行交流，而且曾經有兩次成功的越獄事件就是從廚房發生的。

囚犯們藏身於油桶之中。其他人則用沙袋、潮濕的泥土和一層濕垃圾將油桶掩埋。他們在最上面鋪上柴火和冒煙的木炭，形成一個通風口。然後，其他囚犯移動這些油桶進行「傾倒」，從而幫助藏在裡面的囚犯逃脫。

和解？

在越南的國家博物館裡，敘事手法都帶有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。展板的文字在西方人的眼中看來頗具爭議性。很多內容讀起來就像是正統的意識形態宣傳。如果僅以此為參照，那麼人們顯然會感到一種令人失望的頑固，因為這些文字顯示共產越南拒絕在水火不容的世界觀中和解。誠然，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的，共產越南當然不認為有必要和解，尤其是在這座監獄裡。

我確實想知道，如今的越南是否如其他國家一樣，應該對越戰中令人齒冷的暴行負有同等責任。

說實話，椰樹監獄裡酷刑盛行，我也並非懷疑這個不爭的事實。我質疑的是呈現事實的手法之片面性。我可以想像南越在戰爭期間犯下這類戰爭罪行。當然，述說其中可能存在一些誇大之處，這都可以理解。我質疑的是，講述這「真相」的真正目的並非為了講述真相。

我感覺到，這裡是越南當局就越戰問題控訴西方世界（以美國為首）的平台。但越共本身也並非清白無辜。我提出古芝地道、春節攻勢的突襲 （Tet Offensive）以及廣治的恐怖公路 (Highway of Horro)作為越共戰爭罪行的責任。這些事件同樣令人髮指。

或許我早已習慣了西方世界對「真相」的理想化理解。在當今實踐中，真相調查的目標是實現和解。但這裡並非如此。坦白說，椰樹監獄所講述的「真相」非常片面。如果人們不努力了解越共的戰爭方式，他們離開富國島時就會認為與美國結盟的南越是徹頭徹尾的魔鬼。雖然在許多方面確實如此（我並非為美國在越戰中的行為辯護），但越共在戰爭罪行方面也毫不遜色。

請預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，以便充分體驗椰樹監獄。

英文原文見 Chestnut Journal。